人的本欲并无善恶可言,但须以规,须以尺,须以度。
放纵本欲往往会导致恶果。
比如饥饿。
饥饿会本能地促使人们进食,有的人选择抢夺他人的食物,有的人选择蒙骗他人以坐享其成,而有的人选择自己劳作。
饥饿无恶性,打劫是恶行。而刀耕火种,却是饥饿衍生的堂皇正道。
人生来兼具神魔两性。本能地向往优美,也本能的拥有破坏欲。
一念之差,善恶重复,神魔异位。
所以需要一只笼子,羁系本欲,不使破格。
驯化本欲,就是修心的历程。
所谓放心猿,拴意马,降龙伏虎坐空山。
道门清心,儒门规礼,空门持戒,法家制律,兵家定令……本质上都是在制造道德之笼,囚禁“恶我”。
姜望认清了自己,并不避讳本欲。
他认可有过恶念杂生的时刻,但最后都被道德与人格规束。
他见地过这个世界的暗中之处,清楚人性的庞大,但最后仍然可以坦然说出“一念花开”。
于是这彷如无尽的暗中中,真的有鲜花盛开。
繁花一路开遍,暗中不绝倒退。
这是永暗竣事后的第一个春天。
繁花遍野,暗中止于天边。
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问心劫消】。
【霜发春草】。
永暗之后仍有春天,但那时年华已老,春草生时霜产生?
淡淡的疑惑一闪而过。
姜望停住一阵,才模糊明白过来,他方才度过了问心劫。
这一劫与之前的灾难都差别,恰似没什么实质威胁,但却比之前的灾难都要可骇。不知不觉已产生,姜望明明是主动入劫,但身在问心劫中,却仍然一无所觉。
之前无论是飞雪劫照旧覆海劫,无论有多艰巨,至少都知道自己在入劫,知道应该努力应对。而问心劫基础让人无从知觉,叫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姜望之所以能够毫发无损的度过此劫,有很洪流平上的运气因素。
首先是因为,他在枯荣院遗址,已经履历过一次对道心的拷问,对与之雷同的“问心”,算是有一定的抵抗履历。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此时的姜望,正是道心最洁净、最纯澈、最无懈可击的时候。
因为就在入劫之前,他所有的负面方才被庄承乾引导出来,孕生心魔。
而这代表着暗面的心魔,又在适才被庄承乾消灭。
此时的姜望,可以说道心澄澈如琉璃,比任何时候都更无惧于“问心”!
无巧不成书,恰恰是庄承乾对姜望的打击,资助姜望安然度过此劫。
在一片繁花之中,姜望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之前主动切割的神魂本源,迅速得到补完。
那种神魂深处的缺失感,终于消散。身心都得到满足,这种感觉令人陶醉。
就像永暗之后,春草生长,春花绽开,神魂之内,亦在开“花”。
那是一种蓬勃有力的生长,神魂变得更坚固、更茁壮。
如果说之前渡劫后提升的是神魂之力的数量,问心劫后,提升的就是神魂之力的质量。
用神魂匿蛇来直观体现的话,仍然能够释放出三千条左右的神魂匿蛇,但每一条神魂匿蛇,都要比之前更强十倍。
姜望来不及细细体会自身,更没有心思视察红妆镜的变革。乐成渡劫之后,第一时间便脱离镜中世界,回转通天宫。
他正是要趁着庄承乾度干涉心劫之前,将其在通天宫里的基本抹除,参加长相思剑灵和冥烛的战斗,将冥烛彻底斩灭!
此为胜负之机!
……
……
“春花开,秋月白……”
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在赞美。
那歌儿如此悦耳,那声儿如此熟悉。
庄承乾姿态随意地坐在地上,微侧着头,悄悄看向前方。
前方是这无尽暗中里,唯一的光。
那里有一道妙曼身影,连身白裙,黑发如瀑。
她站在一株垂柳旁,似乎不胜晚风。
偏偏歌喉动人,使人熏熏然如醉,似梦似幻。
飞雪劫的时候且不去说,姜望第二次神魂进入镜中世界的时候,但是明确让向前举行监督。
在已知的信息里,庄承乾并不知道姜望在镜中世界的履历,但能够很清楚的知道两点。第一,进入镜中世界是件危险的事情,第二,每次出来之后,姜望的神魂气力都市得到生长。由此可知,镜中世界一定与神魂有关,大概有某种针对神魂的磨练。
所以在被拉入镜中世界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动用了神魂防护的秘法,恪守神魂。
但是问心劫并没有打击他,而是像一面镜子,映照他的本心真我,照出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遗憾。
他似乎也中招了。
此时看着那背影,听着那歌声,痴痴如醉。
谁在这世间没有遗憾呢?
谁没有痛苦过,谁没有伤心的时刻?
哪怕是当世真人,一代雄杰,也难免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难堪回顾。
“春花开,秋月白。一抹雪色,十分难捱。是相思来。”
那女人在唱歌。
她唱——
“明光落,镜中过。百年生死,三世有错。是谁笑我?”
那歌声里带着甜、带着哀,带着情意,带着思念。
庄承乾一时怔了。
这首相思小曲,已经多少年未听闻?
他这一生,不悔恨叛逆雍国,裂土自立。不悔恨冲破潜约,扰乱西境秩序,引入道门势力。不悔恨所有的使用、谋划、交换与舍弃。
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生长为战无不胜的名将。从一位将军,跨过最巨大的门槛,成为帝王。
有些事情必须要割舍,有些选择必须要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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