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天下李一”,无疑是横亘人间的一座岑岭。
自他在黄河之会以“大罗山太虞真人”的身份横空出世,以后多少年,都是人们遥望不及的目标。现今更是一步登天,岿然屹立在绝巅之林。
游脉、周天、通天……一步一痕。所谓超凡脱俗之路,至此已是尽处。
以后享万年寿,得万古荣,巍峨至高。
他是道历三九一九年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黄河魁首,也是从古到今无可争议的黄河第一。
因为在他之前,三十岁以下,未曾有真。
他不像同为魁首的剑仙人那般人间显赫,频频参加影响现世格式的大事,甚至扬名诸天。
他似惊鸿一现,在观河台震惊天下后,就险些没有再于人前显圣。
他高在云端,不为世人企及。他翱翔宇宙,尘世不以身系。
混元真君说他“无念无碍,纯心求道”。
他简直对“道”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大道直行,唯一罢了。
在披露“太虞真人”的道号之前,他单身行走人间,也是若隐若现,不沾因果。世人有知“李一”者,多数知其强大,不知强在那边、到底有多强。
万俟惊鹄一朝失陷妖界,由此引发波及整个道宗的滔天狂澜。他临危受命,按剑出山,公然也技惊四座,维护了中央大景帝国的无敌姿态,且奠定古今,盖压历代。
龙宫宴必须他来压下苍瞑,太虚阁必须他来代表景国镇场……他的出现,都是非他不可之时。
世人对“太虞真人李一”的认知,也是渺而难近的强大。
他已是修行汗青上的丰碑,他的威名四处传唱,但很少有人切身感觉他的压迫力——当初还真观里濒死的那人,或能算是一个。
他是一个强大的标识,却不像那位剑仙人,以累累伤痕为勋章,有血肉铺路、头颅挂鞘的强大实感。
世人说起姜望,是亲眼看着他一步一阶,高上九天。黄河魁首、天下污魔、青史第一内府、年少封侯、弑真之人、太虚阁老、大闹天宫……
世人说起李一,只能抬头仰望,而长路飘渺在云雾。不知何去何归,似乎生来永恒。偶露只鳞半爪,便已是举世无双。
他高游寰宇,渺而无迹。就连杀死一代天骄左光烈,也只是在一座寂寂无名的道观外,从不宣扬。
何止世人观他如天上月?
他看他自己,也是云中影。
来时的每一步,都清晰可见。但要说对付过往的“实感”,其实李一自己也没有抓住。
他不是一个记不住往事的人,他的记性很好。
然而什么是值得记取的呢?
儿时读过的那些道藏字字在心,学过的那些道法,万变不离其宗。还记得小小的桃木剑,书旁的一盏灯,记得瓢泼的雨,以及被雨洗尽的青石……但这些影象,是如此纤薄。薄得像个弱不禁风的人。
关乎童年,就只有那一面孤单的石壁。
一盏月,是念书灯。
石壁上刻满了道藏,一共有四十九部经典,其上的每一个字,李一都记得。其中传世经典不少,鼎鼎台甫的《静虚想尔集》,也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道藏里,有超过一半经典,是绝对不会给外人翻阅的。
如此石壁,人们名之为“无涯”。
山有崖,道无涯也。
这无涯石壁,号称“道都胜地”。只有对道门做出卓越孝敬的人,才有时机一睹真容。
多少人朝思暮想,求而不得,但李一从小就呆在这里。
中央大景帝国,雄踞现世,是中域无上霸主,古今第一帝国。国内子民,远逾亿兆,而又天下驾刀,以道脉之名,立遍布诸域之属国。
他是历数代之功、在茫茫人海中选出来的那“一”个。
也是那个“一”。
为了抹掉因果,成绩永世自我,在他被找到的那一刻,他的过往尽被深藏。
关于他定名为“李一”之前的一切,包罗籍贯、怙恃、血统……所有的信息全都抹消了,这世上没人知道。
他是“道门所钟,因果不加”的人。
大掌教说,俗事累身,尘事蔽心。所以他修道剑,斩尘土、断因果。所以他的坐道之峰,有老桃树守山门。
但即便是大罗山道门圣地掌教,堂堂混元真君,亦不能真个超然世外,了断一切。
执掌大罗山之权柄,其身即为大罗山所累。
大罗山太虞真人,虽然也要维护道门长处。
早先他未出席太虚集会会议,就叫姜望捉到时机。其人以天下为印,用太虚阁为锋,执天下城为柄,杀上天都城,杀了靖天六友,大大削了景国威风。
虽然这件事在他看来毫无意义,靖天六友死就死了。六打一都打不外,有什么好说?
但此事景国上下自有盘算。
朝野间多了许多怨怪太虞真人的声音。怨他在其位不谋其政,身在太虚阁,而拱手相让位份……
虽然没人敢明着说,但暗涌荡漾,群情汹涌,非止一家一人。
他的“任性”是需要支撑的。
大罗山为此遭受了莫大的压力。
所以这次太虚集会会议,他便来了。
无非就是浪费一点时间,坐下来听一群人讲七讲八,都是旁枝末节,没什么意义。
剧匮说散,他立即就散。
天下城他没去过,他也不体贴。
陨仙林、祸水、虞渊、边荒、迷界,这些地方他倒是早年就都去过了,不以为哪里很特别。
前段时间道意圆满,剑气盈鞘,已至水到渠成之时,他才去妖界参战,拔剑天妖而登绝巅。
《静虚想尔集》有云——
“世间万般痴,不外求不得。”
“所谓求不得,不外不得道。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