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黎剑秋悄悄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想到启明三年的除夕。那时候他跟杜野虎说，这几年的努力只证明一件事，办理不了开脉丹的问题，一切就都是细枝末节，怎么修剪都于事无补，免不了一朝根朽树老。
那时候杜野虎说，总要再试试。
现在便试到穷途。
去年的除夕他在国事中度过，倒不记得吃了什么。只记得靠江的那片巢区产生骚乱，最后是清江水君贴银子去补贴，平息百姓怨念。
这几年，雷同的事情越来越多。
构思中十分完美的新政，在实际推行的历程里毛病频见。随着庄高羡受诛的影响逐渐消退，新政的问题也被成倍地放大。
已经没有时机再试了……
朝野之间阻挡新政的声浪越来越剧烈，终究已形成无法再忽视的洪流，席卷了这个国度。本日是政变之日。
是一场早有预谋，而他也早有预计的政变。
元老会的政治手段虽然老辣，但归根结底，是他们推行新政没有取得意料的乐成。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怨尤。
朝野之间，一夜易帜，新党溃不成军，没有几个对峙。
倒不是说主政到第五个年头，他们几小我私家连亲信都没有。而是政治上的失败，令他们直接放弃了权力。
重新到尾，他们几个争夺的都不是权力自己。而是改造这个国度的时机。
时机他们已经拥有，但他们没有掌握好。
抱负总如繁星满天，现实是嶙峋病骨。
晨间冷风卷起衣角，桃枝剑就悄悄躺在身边。黎剑秋手里拿着一张纸——此等文章，已遍传庄国诸境。
他举着这张纸，轻声念道：“境内分区，以巢分阶，刻薄无耻，将人分为人畜！此罪一也。”
这是好大一个恶名。
他沉默沉静一阵，叹道：“巢区和非巢区简直滋生差别，分化阶层，所谓公平分区，未能掌握公平，国策曰流水不腐，实际上各自为界，难予交通。治政五年，竟生‘巢民’，此相国之过也！”
这几年来最让他愧疚的事情，就是在境内分区之后，诞生了“巢民”这个阶层。这个国度过得最艰巨的那些人，都留在巢区里。
凭据他们原先的构思，巢区百姓应当是搏斗的百姓，是热衷进取，想要搏得时机的百姓。但最后留在巢区里的，都是没有步伐的百姓。
黎剑秋又念：“外事疲软，四方不威。卑颜媚和，大失国格！此罪二也。”
庄国改元“启明”以来，简直迎来了宁静的时期，四方无战事，领土安定。但也有不少人以为，以前庄高羡在位的时候，庄国横扫诸方，想打谁打谁，连雍都城是频频按在身下，威风霸道。现在的朝廷过于软弱，让那些有进取心的人，没有大国自豪感。
黎剑秋定了定，终是自言道：“去年与陌国起边衅，上将军欲伐之，我往而议之。虽是平息了战争，但也简直忽略了边民的委屈。说我‘卑颜媚和’，也不算过。”
他素来简行，偌大的国相府里，原来仆役就不多，这会也都被遣散了。现在庭院空空，在这个薄雾的清晨，有一种难言的寂冷。
黎剑秋的声音还在继承念：“贪求享名，减产开脉丹，不能送上国，又自损国基。此罪三也！”
这件事情倒是没什么好说。淘汰兽巢是启明新政的基础国策，新政既然失败，这条国策也自然成为罪责。
他的眼睛微垂：“刻薄无耻、卑颜媚和、贪名损国，这三样罪名落下来，真是天理不容。该千刀万剐啊……”
风吹书页，似乎应和。
他将这张薄纸拿定，继承念道：“其罪四——”
吱呀。
院门推开。
以前的国道院祭酒、现在的元老会会长章任，出现在院外。
他打断了黎剑秋的自审，眼神庞大地看着这位年轻相国，叹息道：“一切都竣事了，孩子。”
庄国最好的国相是杜如晦，杜如晦最佳的继任者是董阿，而黎剑秋，接过了董阿的衣钵。
身为国道院祭酒的章任，很难没有感触。
但身为元老会会长的章任，不允许有太多感触。
庄国皇室已亡，现在他只代表道国。
黎剑秋撇开手中的‘罪状’，抬眼看着章任：“章元老，将有几丈雷霆？”
章任道：“经元老会决定——国相黎剑秋下野，上将军杜野虎去职，水君宋清约退位，新政破除。”
最后一点是意料中，其余都在意料外。
黎剑秋挑了挑眉头：“朝政更迭是大事，难道不需要几颗头颅来谢罪么？天下厘革，岂有不血？”
“不消。”章任看着他：“你自由了。”
这位帝国元老，又增补道：“这是你老师一直未能得到的自由。”
“他未能得到的自由，我也未能得到。”黎剑秋笑了起来：“岂是如此自由？”
他在东风之中吹散额发，手一松，任由那张罪状飘飞在空中。
倏然握住桃枝，横锋于颈！
章任劈手一按，将此剑离开，阻止了他的自裁。
“你这是做什么？”章任皱眉问。
黎剑秋郑重隧道：“我乃庄国国相，担主政之责，我的道被否定了，我当殉之。”
章任摇了摇头：“你不能死。”
黎剑秋不解：“你知我志，亦不吝我命。为何？”
章任不答。
如此对视一阵，黎剑秋‘呵’然一声：“我知道为什么了。”
“既然知道，那就走吧，远远脱离这里。”章任转身拜别。
“接下来你们来治国，会做得更好么？”黎剑秋在他身后喊道。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那要看对谁而言。”章任头也不回：“我以为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