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悲喜,听不到凡人的哭笑。久而久之,看不见“人”。
见闻之舟的速度太快,中域壮丽风物不及细看,那无形的屏障却已经被叩开。
飘渺云雾卷如帘,清涧流泉似仙音。姜安安立于纯白之飞舟,脚边伴着一条灰狗,眼中所见,是一片极目不见尽处的高崖,上不知那边为顶,左右不知那边有止境。润泽暖辉,运动灵光,明白是玉璧,哪里见石色!
在那无尽石壁之前,有一条蜿蜒清溪。清溪之岸,耸立白石一方。
白石之上,盘坐着一位锦衣男子,玉面贵颜,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柄铁扇,抬眼向这边瞧来。
顷刻夺了山色。
他的眉峰才是山,他的眼睛才是月。
他只是逐步地抬起眼睛,就像是一座万丈岑岭,正拔地而起,轰轰隆隆。
在凌霄阁养得胆大的姜安安,骤见此般景致,此般宗师气象,竟有些不知所措。但耳中已听得兄长温笃的声音,令她放松下来:“不要分心,抓紧时间,能看多少是多少。”
姜真人要妹子看的,自然是无涯石刻。
无涯石壁上四十九部道藏经典,万古以来,不绝更迭,始终代表着道学的顶峰。
姬景禄选择在此处约斗姜望,正体现了他要圆满道途、登顶武道的意志。如果说在武道这片土壤上,注定建木成林,他姬景禄便要代表道学,竖起最顶峰的一枝。
虽然,这无涯石壁上的道藏,也会对横剑于前、助他砺道的姜真人开放。无论姜望需不需要,这都是他的诚意。
但他断未曾想到,姜望居然带了一船人!这纯白之舟上,连人带狗,满满当当,个个求知若渴。
他的眼睛,本是布满战意地看过来,扫见这么些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姬宗师。”姜真人毕竟照旧有一点点的欠美意思:“我请这些亲友来观战,一睹景国武道宗师的风姿,不知是否符合?”
“有何不可!”姬景禄笑了起来:“道法自然,天生地养,万物可亲。道门的‘门’,从来不是匡天下,而是迎众生!诸请自便!”
他顺手一拂,将无涯石壁上的云雾都拂尽。那体现天地至理的刻字,便印入每小我私家眼中。
纯白之舟上,姜安安、褚幺、叶青雨、白玉瑕、连玉婵,各据一处,或坐或立,望着无涯石壁入了神。就连蠢灰,也圆瞪着它的狗眼。
道藏有缘,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另有这见闻仙舟,为他们护道。
虽则这无涯石壁珍贵非常,多待一时是一时的利益,姜望却也不刻意延长时间。脚步一抬,便从见闻之舟上跃下,轻盈得像一只飞鸟:“姬宗师,猕知本说天不许——想他毕竟妖属,不近现世天人,且试我这一剑!”
他欺天而来,假天之意,斩下一记“天不许”!
这是天道不许武道绝巅的一剑。
猕知本曾经召出来,却被姜望自己按捺住。在姬景禄已经准备完全的现在,再引天道砥砺之。
可以视此为天劫,渡劫之后,脱胎换骨。
姬景禄如此敞亮,他也要拿出一点真东西才行。这便是他所实验的欺天手段。
他现在真正在代表天道出战,只是错过了武道打击绝巅的那个时间段。
这其实也是一种极危险的状态——一方面他封印了天人状态,阻遏了天道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又响应天道召唤,借天道之力而用,欺天而行。
就相当于把天道气力栓在门外,既不让进门,又不让走远。也就是天道没有详细的性格和意志,不然非得砸了这屋。
但这种实验若是能够乐成,姜望就可以用“欺天”的方法,借用天道气力,而不走进天道。
姬景禄坐在那方白石上,怔愣愣看着那垂落的剑锋。
这姿态正如卜廉求道。
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武夫,一根头发丝都能担山。
他却似乎不堪重负,挺拔的坐姿逐渐佝偻。
姜望此时的眼神没有半点情感,他的剑也没有半分偏移。令人绝不猜疑,他要代天道“斩逆”的刻意。
一个似乎在等死,一个似乎要杀人。
就在长相思即将点落的时候——
啪!
姬景禄手中的铁扇已打开,往高空一扇。
呼呼呼~
咆哮而出的气流,在空中汇涌。竟然聚成一座气流之山,轰鸣着往高穹去。
扇面又起雾,雾气聚为云,云更涌成海。
云海推山,山叠几重。
在姜望和姬景禄之间,再没有一丝空处。所有的空间,都被姬景禄的武意填满。
剑尖点落那画中的云山,像是点碎了一团墨,炸开了一团棉——
万丈的岑岭,万顷的云海,一瞬间全部碎开,竟风骚云散。
天不许!
但姬景禄已经走下那白石,站在清溪边。
他不再抬头看,而溪水有照影。
他右手执铁扇,左手并指一挑,溪水中的照影如游鱼,在溯流的季候竞相跃出。
有白石边执扇的武者,天边的流云与碎风,不在画中的见闻仙舟,舟上注视无涯石壁的人……
总之此般情景尽入武道画意,又尽数跳到姬景禄的指尖,汇聚在一个直径半指的光球中——指尖藏宇宙。
姬景禄并指的左手就此高举,指尖光球恰恰好抵住长相思的剑尖!
就在长相思侵入指尖光球的同时,在姜望和他执剑的身外,骤然凝现一座倒悬之峰的虚影。
此峰以天穹为底,以长剑为巅。倒悬于世,颠倒人间。
这个世界诞生一切,也可以扑灭一切。它就是世界扑灭气力的凝聚,是“天不许”的真实体现!
这座倒悬峰的虚影一出,顷刻风不动,水不流,山涧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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