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姜望以身为炉,炼出的成道之火。
七情六欲十三尊魔头,烧灼成独属于他的无上真法——
还能有什么,比这至情极欲的火焰,更代表尘世?
姜望深知自己在超脱的战局里只能敲敲边鼓,但鼓敲得好,有时也能一槌定音!
他来得很快。
因为尘世和天海,代表人道和天道,恰恰是他在这场超脱条理的争杀里,唯二能影响到的事情。
他最大的天赋,就是总会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而跟重玄遵同行的利益就在于此——
无论你有什么战斗意图,要做什么决定,此人都能赐与最佳的配合,完全不需要相同。
斗昭的战斗才情也不输重玄遵,但跟他联手的感觉就不如同重玄遵联手。重玄遵总能做出最恰当的选择,能用一分力,不会用两分。而斗昭在大部分时候都市更自我一些……他要做那个一槌定音的人,哪怕有时候他不那么符合!
他动的时候重玄遵也动了,他杀出紫竹林的时候,重玄遵就已经把路斩出。
曾为大齐钟鸣鼎食之国侯,今为大齐再撞鼎。
不是他对撞鼎这件事情情有独钟,而是第一时间毫无保存地宣泄尘世劫火、点燃尘世之鼎,他已顾不得自身,遑论什么风采姿仪。
只求更快,更猛烈,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多。
他不肯怀憾!
焰花落在红鼎中,沸然浓烈如岩浆。
【尘世劫】自诞生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张扬狂肆的时刻,姜望险些是把成道以来的积聚,尽数投于此火,使它鲜艳得像开尽了一个春天。
若说齐武帝是缘空师太所修的佛,那么尘世便是这尊已往之佛的香火!
香火炽盛,则神佛威宏。
这尘世劫火的效果立竿见影。
不但尘世天地鼎黯而复明,熄而复炽。尘世天地鼎上方,那张逐渐淡去人像的天道画卷,也瞬间清晰了笔触。画中那双多情的眼睛,倏而一转!
齐武帝“活”了过来!
画中的世界和画外的世界这一时无分相互,如瓢中之水归江海。
“已往”已经毗连了现在。
“已往”正在过来!
自姜述身上飞出一部大书,明赫赫的“齐书”二字招摇在空中,此书恰恰飞到重玄遵眼前,重玄遵从容抬刀,以刀翻页。
斩妄直指基础,精准掀开的那一页,书上如此写——道历二八九四年,武帝退位。
背面的内容已经消失,是一片空缺,正等着齐武帝在已往的时光里去书写!
地藏在东海推动冥府演化,在与大楚国势拔河,在强召净礼成佛,在与姬凤洲对杀。在天海一身担三尊,驻足现在杀已往佛……实是诸方胶着陷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祂虽占优而不能立胜。虽然一旦杀死缘空师太的已往佛,击破缘空师太的超脱路,战局将立即改变,使祂有破竹之胜势。
但在此之前,尘世劫火重新点燃了尘世天地鼎,尚且存在于已往的齐武帝已经感到到现世,立即冲破了平衡!
地藏在现在,迎来了大齐武天子的挑战!
那双眼睛看着从望海台上撑起半身的地藏,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地藏脖颈上飘荡的那一缕红——地藏的千年寿。
地藏虽然已经把割寿刀逼出脖颈,却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千年寿数收回。
这缕偶尔如蚯,多数时候只显为烟气的红血,飘在地藏的脖颈,绕在割寿的刀尖,也掠在天妃持刀的手。
齐武帝现在还未能超脱,因为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他的时间,就系在地藏的脖颈上。
天妃非常辛苦,姜述已经努力。
他也应该更主动地做点事情。
所以他在画中,探出了他的手。他从已往,探向现在,从画里,探出画外。
这画里少年模样的美女子,探出来的手,竟然粗糙遒劲,极具气力感,探将出来,五指一张,似乎囊括所有,正要翻覆天海!
但落下来的时候,却又如此温柔。
轻轻地擦过天妃的指尖,有一次异常轻柔的交错,尔后才探向那缕红寿,如摘花般要将它摘走——
这是当年只身复国,横扫东域,逼得景、牧、楚三方下场,才不得已落幕的盖世豪杰!
虽未超脱,却也在天妃所修的已往中,无限地迫近了超脱。
虽则超脱是古今难证、万古莫求之路。
设使他姜无咎复有千年,还得不朽之性,这世上没人会猜疑他能超脱!
摘下这不朽红寿,他便是超脱返来。他亦超脱,天妃亦超脱。
以后是永恒眷侣,世上唯一一对。
在这样的时刻!
喀喀喀!
远处梵山裂响。
轰轰轰!
近处文山抬起。
地藏在望海台上一霎便直身!
澹台文殊在要害时刻撤掉了祂的文山,放松了祂对地藏的镇压!
伟大的佛陀气力像是封闸已久的水,现在是宣泄的洪!
无匹的气力横扫四面八方,望海台都见隙。若非筑之以星光,撑之以大齐国势,这座镇压东海的高台,当场就要瓦解——事实上已经瓦解了,是霸国国势源源不绝的增补将之重填。
姜述和他的方天鬼神戟,自也在地藏直身的那刻被弹飞。
这位成绩大齐霸业的当代齐天子,第一次以败者的姿态被轰飞在空中。
他和他的紫袍,像一面孤单的紫旗,独自飘扬在天海……
那条六合天子的蹊径,他永远地只能靠自己了……只能靠自己!
前不见昔人——没有昔人了!
后不见来者——没有人可以担起他的责任。
他是这个国度最高的意志,也是最后的武器。
他忍住一口败血在喉间,而在这样的飘飞里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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