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河真君双手扶膝,上身微微前倾,整个阴阳界都似他的长披,在他的身后静默……待风卷起。
他的声音很平缓,重复了一遍:“七恨……一定对你,做了什么?”
重玄胜体如山岳,而呼气似朝雾。
极轻极淡极缥缈。
这是一口压抑了好久、隐藏了好久的郁气,也唯有在姜望眼前,在绝对隐秘的这个地方,他才华够稍作倾吐。
昔日之吴斋雪,本日之七恨,乃诸天万界最强之魔!
遍览古今,也仅次于魔祖!
祂亲手主导了景国军机枢使楼约、齐国九卒统帅田安平的堕魔,主导了八大魔功的更替,而那都是祂尚未超脱时的布局。
如今祂已证无上,落子更无陈迹,神通宽大,超乎想象。一旦有所针对,又有谁能挣脱,谁可相抗?
被这样的一尊魔头盯上了,尤其是在十四有孕在身、伉俪都翘首以待孩子出世的时候,哪怕重玄胜智计通天,也一定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因为七恨和他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智计能够抹平的了。
他极擅长借势布局,向来能在没有时机的时候创造时机,以微小的局部优势,滚雪球般滚成无可挽回的胜势。
可万界荒墓和现世之间的间隔……太遥远了!是他借大齐之国势,都不能填埋的。
今纵是六国团结,也不大概为他兵发魔界。
但姜望会为他去。
阴阳界中的星河亭,幽幽而暗。
“不要恼怒,不要冲动。我现在需要你。”重玄胜逐步地说道:“有所警觉,总好过无知而死。发明了问题,总比没有发明好。”
“那么。”姜望问:“七恨对你做了什么呢?”
“因为那整件事情都被抹去了,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支持我的思考,所以我不知道祂做了什么……我只能换个偏向,问一问,祂想做什么。”重玄胜逐步地想,也逐步地说,声音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我现在才华认认真真地想这件事。哪怕在临淄,也不能令我感触宁静了。”
超脱不可谋,有所想即有所觉。
除非是在大齐皇宫,齐天子姜述身边!
可他这个世袭国侯,并没有住进皇宫的来由。他对大齐天子,也远远没有对姜望这样的信任。
姜望道:“你存心一封信分成两段,是想看看我的反响,然后判断七恨有没有对我做什么……对么?”
重玄胜没有否定:“你跟我说过,你和七恨在兀魇都山脉的交集。我想楼约所登上的恨魔君之位,原本你也应该是其中一个选择。就像田安平也是祂的选择之一。”
姜望叹息一声:“现在看来,我简直是祂的其中一个选择,《苦海永沦欲魔功》,就是祂给我放下的饵。在大部分时候祂只需要期待效果,少部分时候祂会以天意稍作推动。”
他对七恨的鉴戒,从未有放松。在矢志于逾越自我而只剩一秋的时刻里,走上三刑宫,三钟护道,尔后炼魔。只给了自己两个选择——要么吞饵而死,要么吞饵脱钩。没有给七恨留下垂钓乐成的大概。
现在想来,那其实也是相当冒险……恐有被七恨误导的成因!
从厥后七恨和【执地藏】乃至神侠的相助,以及祂对楼约、田安平的布局来看,彼时尚未超脱的七恨,其实也有一定水平的砸烂棋盘的能力。
虽则其时姜望在三刑宫炼化魔功,护道阵容无比强大,却也不见得就是天衣无缝。
一则彼刻护道之三钟,有大概在【执地藏】的影响下产生变革;二则天刑崖上注视他的三尊法家宗师里,刑人宫公孙不害尚有神侠的嫌疑……从景国的说法来讲,其时到临天都城的一众宗师都有嫌疑,规天宫韩申屠也在其中。
倘若这两位里真有一位是神侠……祸起方寸,实在难防。
其时以为是万无一失,无论如何都不会遗祸人间,只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赌。以现在的眼界来看却是随处漏风,可见世上难有永恒之理,真相框在认知的壳子里。
倘若姜望其时不幸入魔,而七恨又掉臂一切地脱手,要提前掀开所有布局,迎他入主魔界,他其时做的那些准备,未见得能够实时杀死他。
所幸他用前无昔人的十三证天人,抵住了七情六欲之魔焰,一秋成道,将那种最为可骇的大概,焚成了炉底烬。
只是如今想到楼约的了局,难免后怕!
曾经的中州第一真人,险些登顶玉京山的存在,难道就不顽强吗?
重玄胜道:“我在想我其时思考的那件事,是不是察觉七恨对你做了什么,我们正在想步伐办理这个问题,而不幸被七恨所知,祂便直接抹掉了这个问题——现在看来,不是如此。”
“为什么这么说?”姜望问。
重玄胜看他一眼:“你若已经被七恨影响,有份于七恨未来的布局,就不能如此毫无保存。”
“意思是我本日若是来晚了,七恨的事情,你不会同我讲?”姜望挑眉问道。
重玄胜很直接隧道:“晚一点是晚一点的讲法,早一点是早一点的讲法。你总归是有用的,只在于用法。”
姜望掸了掸衣角:“……听起来不像是夸奖。”
重玄胜道:“在我这里,有用,就是最大的夸奖。”
姜望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对我来说也很有用。”
重玄胜道:“像七恨这样的存在,只要注定的乐成,不会把胜负拜托在注定的某一小我私家,路上的一切都可以随时修订,而祂早就计划好了唯一的终点。”
他胖大的身躯随着呼吸而深沉起伏:“这是祂作为一个顶级智者的审慎,也是我的胜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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