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冒雨前来,但是有什么要事?”
闵珪亲自端上一杯热茶,放在李东阳眼前。
李东阳双手接过热茶,茶杯传得手上的温度,瞬间让他有了几分暖意。
他轻轻抿了一小口,看着闵珪新加的木炭,淡淡笑道:“朝瑛虽然比我年长,身体却远胜于我。
有时候我从是在想,若是到了朝瑛这般年纪,还能有这样身体,我就知足了。”
闵珪拨弄着刚加的木炭,只管把炭火拨弄的越发旺盛。
“元辅除了平日怕冷,身体一直康健,可不像我看着没事,其实已经是百病缠身。”
李东阳又饮了一口茶,感觉着茶水进入咽喉的暖流,才徐徐说道:“时间过了真快啊,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如今间隔天顺八年,已颠末了四十二年。”
李东阳目光悠悠,这一刻似乎在吊唁曾经的热血年少。
四十二年,人生苦短,又有多少个四十二年?
闵珪面露微笑,一直在拨弄的炭火。
天顺八年。
这个年份,闵珪自然记得。
那一年,他与李东阳成为同科进士,正式进入朝局。
如今在朝中,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另有两人,也是那一科的进士。
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焦芳。
刚被处理的工部尚书曾鉴。
闵珪心如明镜,李东阳主动提到天顺八年,肯定不是为了惦记逝去的年华,一定是与两人有关。
“花有空开日,人无再少年,昔人诚不欺也。”
闵珪素来不喜争斗,只是随意赞同,并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见闵珪并没有凭据自己预想的节奏,来一个忆往昔,李东阳直接开始逐步切入主题。
“曾鉴卒了,就在我来的路上,我得到了消息,他被陛下活活淋死在大雨之中。
不但如此,陛下还下令,将他眷属岂论老幼,全部发配到边镇充军!
从陛下处理的效果看,不可谓不严厉!
我虽然忝为内阁首辅,却没有能力救他性命,真是……”
李东阳欲言又止,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闵珪拨弄炭火的手明显顿了顿,过了片刻,他才徐徐开口。
“曾鉴所犯的罪责太大,其时那种情况下,谁也救不了他。”
他们虽然为同科进士,平时却不亲近。
曾鉴整日一副穷酸相,遇到他们这些同科进士,总是大吐苦水。
自己如何如何清廉,如何清苦?
在他的形貌中中,别说有闲钱私下喝酒,就连用饭也都成了问题。
这种作风的人,很难会有真正的朋友吧。
众人虽然不喜欢的他的作风,总会对他的风骨有了几分敬佩。
能在物欲横行的朝中,能独善其身,无论如何都值得敬佩。
若是他因为进谏被斥责,一定会有无数人站出来给他说话。
可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以清廉自守的曾鉴,竟然是大明第一贪官。
这样的反差,这样的打击感,谁能担当?
所以当陛下宣布对他处罚时,除了韩文之外,无人站出来为他请命。
闵珪素来清廉,自然看不上曾鉴的行径。
李东阳所有的心思,都在如何将官员任命的权力,夺到自己手中,也不会为了曾鉴分心。
“朝瑛说的不错,曾鉴简直咎由自取,他死便死了,可让我担心,却是别的一件事。
本日朝会时,陛下的态度严厉,他不但要对贪腐官员严刑峻法,还要和府、县、乡、里的科举取士,取得接洽。
你我都是通过科举进入的朝局,肯定能明白其中的优劣。
若真这般实行,大明一定会有许多才俊会被隐藏。
先帝颠末十几年的努力,才将大明的治理的万里承平,天下安定,若是任由陛下这般厮闹,我担心天下会陷入动乱。
变动律法这件事,还请朝瑛复兴陛下,此事万不可行!”
从交际到叙旧,李东阳终于说到了正题。
闵珪脸上没有多少惊奇之色,从李东阳来到自己的书房之内,他就在一直在思考李东阳的用意。
刚开始他以为李东阳来找自己,是想团结自己搪塞焦芳。
直到他提起曾鉴,闵珪已经明白了李东阳的用意,一定是为律法而来。
“元辅慧眼如炬,想必也看清了本日陛下的心意。
他虽然说让我私下研究之后再决定是否推行,但谁知道,这不外是陛下谦和之言。
陛下虽然年幼,却极有主见,我担心即便我前去谏言,陛下也不会纳谏。”
“这件事朝瑛不消担心,只要你先开口。背面我会摆设人,给你呼应。
只要能让陛下收回这个心思,天下仕宦一定会对朝瑛戴德戴德。”
“元辅言重了。”闵珪淡淡而笑,“我一个将要入土之人,哪能做成这种大事?”
闵珪言语不咸不淡,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
人老成精,闵珪如何不明白李东阳的意思。
无非就是让自己充当先锋,对陛下提倡打击。
一旦自己军号吹响,背面一定会有无数人声援自己。
陛下想要推行,百官坚决阻挡。
这件事情不会短时间竣事,一定是一个拉锯战。
这件事情最终会如何办理,闵珪不知道。
但一想到会陷入旷日长期的争斗中,他就心烦意乱。
在朝中为官几十年,早就没有了当初的雄心壮志。
如今所求,无非就是平顺罢了。
若能平顺,他还能对峙一段时间,若想让他陷入争斗之中,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到了这个年纪,归养乡里,含饴弄孙,又何尝不是人生快事?
对付闵珪的想法,李东阳心如明镜。
他心中虽然想让闵珪退出朝堂,也不大概直言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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