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的声音蓦地提高,带着一种被触及基础长处的冲动。
“答案显而易见!
陛下之意,绝非仅仅针对几个贪官污吏。
他是要借此东风,将天下官绅,将这千百年来与皇权共治天下的士医生阶层。
彻底打落尘土,牢牢踩于脚下!
令其成为唯皇命是从、再无半分自主的奴仆!”
王守仁的脸上因冲动而出现红潮。
“你可还记得洪武往事?
太祖高天子时,百官上朝需备悔罪书,动辄廷杖捶楚,朝臣如同犬马!
若依当今陛下与刘瑾这般行事,其酷烈恐怕犹胜洪武!
这等局面,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还需要哪门子的验证?
难道非要比及刀架在脖子上,才肯相信吗?”
这就是最基础的抵牾,也是文官藏在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惊!
他们畏惧回到已往,回到那个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为了这个目标,无数的念书人在搏斗。
三杨!
于谦!
刘健!
谢迁!
他们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颠末数代人的努力,才好不容易到达这种局面,岂能轻易放弃?
陆完被王守仁这番猛烈的言论震住了,他没想到王守仁会将话说到如此彻底、如此尖锐的田地。
王守仁本以为这番话,就能让陆完醒悟。
可他没有想到,陆完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和讥笑.
“好一番慷慨陈词!
但请你抚躬自问,陛下对你王守仁,难道就未曾赏识信重吗?
若非陛下颔首,你王守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岂能如此顺利总督此地军务,手握重兵?
陛下于你,难道就无知遇之恩?
你如今在此谋划抵抗陛下意志之举,这难道就不是枉顾君恩?
你口口声声天下百姓,却行此背主之事,这大义,未免太过虚伪!”
讥笑,赤裸裸的讥笑!
既然知道自己很难出去了,陆完就彻底放开了自我!
不就是一死吗?
有什么了不得的?
这世上谁人不死,我为了报酬天子知遇之恩而死,虽死无憾!
陆完的讥笑,让王守仁面色一沉。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啊!
“陛下于守仁,确有赏识,此乃私恩,我不敢或忘!
然则,私恩再重,重不外山河社稷!重不外天下百姓!
守仁本日所为,绝非为了一己之私利,正是要剜却陛下身边之毒疮,廓清朝纲,以报陛下真正的君恩于万一!
此心可昭日月,此志天地共鉴!”
“心昭日月,天地共鉴?”
陆完眼神中的鄙夷,越来越浓!
“这话说的好听,可谁都知道,你们不外是想维护手中的权势罢了!”
王守仁并不否定!
“朝廷权柄,必须掌控在我等文官之手。
只有这样,大明这艘巨轮才华平稳运行!
先帝在时,文官掌控朝局,才有了弘治中兴,四海太平!
若文官失去了权柄,大明就会顷刻间误入歧途!”
陆完冷冷一笑,并没有答复。
王守仁从袖中徐徐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直接递给陆完。
“全卿,此事也并非无人主持大局,更非让你孤身涉险。
内阁元辅李东阳,对此已有周详考量。
他的亲笔允许在此,若此事功成!
拨乱横竖之后,必当在陛下眼前力保你出任兵部尚书,总揽全国军事。
届时,出将入相,名标青史,成绩万世不朽之功业,岂不远胜于如今区区一侍郎?”
陆完并没有打开这封信,而是直接将这封信撕得破坏。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似乎听到了天下最谬妄的笑话。
继而,他发作出一阵布满挖苦和悲惨的大笑:“哈哈哈!
好!
好一个王守仁!
好一个为万民请命!
我陆全卿本日才算真正领教了!
能将这忘恩负义、犯上作乱的活动,用天下百姓和兵部尚书包装得如此堂而皇之,你王伯安,是天下第一人!”
他猛地退却两步,与王守仁彻底拉开间隔,眼中布满了彻底的失望。
“我陆完真是有眼无珠!竟曾将你引为知己。
以为你我皆是忠于王事、心怀天下的同道中人!
可笑!可笑至极!”
他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交。
“我陆完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局面!
我也不稀罕什么狗屁的万世之名、兵部尚书的乌纱帽!
我只知道,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陛下信我一日,我便效忠一日!
此恩此义,山高海深!
我陆完无以为报,唯有这一腔热血,一条性命!
你若想让我叛逆陛下,除非从我陆完的尸体上踏已往!
不然,绝无大概!”
他的话语如同金石坠地,铿锵作响,布满了坚强与悲壮。
看着陆完坚决的态度,王守仁脸上的最后一丝心情也消失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陆完竟然如此朴直。
从王守仁内心深处来说,他非常敬重陆完。
正是有这样的念书人存在,才在某种水平上撑起了大明的脊梁!
对付这样一个忠勇之人,王守仁实在不肯意兵戎相见。
只管已经知道了陆完的态度,王守仁照旧想做最后的实验!
“全卿,忠勇可嘉,令人叹息。
但你可知,你本日执意选择的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你这是在与我大明万千心存社稷的官员为敌!
与这浩浩大荡、不可逆转的天下局面为敌。你可曾真正权衡过,这般选择的结果?”
陆完傲然挺立,抬头直视王守仁,脸上毫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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