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听着朱厚照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话语。
心中最后一点希冀的火苗,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再抬头看那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
所有的争辩、所有的劝谏,在现在都显得惨白无力。
一种巨大的、近乎实质的疲惫感席卷了他苍老的躯壳。
他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
沉默沉静,是他最后的尊严。
也是对这个正在偏离他认知中航道的帝国,所能做出的唯一回应。
见李东阳低下了头,朱厚照也不再多言。
很明显两人的认知,存在天然的差距。
在李东阳心中,基础没有所有流民。
大概更准确的说,流民基础就不是民。
两人看法差别,在争论三天恐怕也难有效果。
朱厚照轻轻抬手,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将李阁老……送进诏狱。”
谷大用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他朝殿外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便无声无息地快步进入。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了李东阳的手臂。
李东阳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任由锦衣卫架着,那双曾经批阅无数奏章的手无力地垂着,脚步虚浮地被拖拽着向殿外走去。
大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炭火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显得分外难听逆耳。
一直沉默沉静不语的焦芳,现在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天子言辞犀利,英气干云。
自己随着天子,一定会名扬千古,千古流芳!
虽然心向未来,但眼下的事,焦芳也十分热衷。
李东阳倒台,内阁首辅之位空悬,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必须抓住,必须在这场天子掀起的风暴中,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冲动,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陛下,李东阳及其党羽,盘根错节,罪孽深重,非严查深究不能肃清其流毒。
臣愿为陛下分忧,请旨主审此案!
必当不遗余力,将李东阳等人的罪责,一一查实,铁证如山,绝不容半分疏漏!”
天子轻轻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焦阁老之心,朕已知晓。
不外,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阁老还需统筹内阁机务,不宜太过分心。”
朱厚照沉默沉静片刻,似乎在思索。
过了半晌,才徐徐开口。
“审讯李东阳及清查其党羽一事,朕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焦芳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强行维持着外貌的平静。
“哦?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竟能担此重任?”
朱厚照的目光投向殿外纷飞的大雪,徐徐吐出一个名字:
“杨廷和。”
杨廷和去河南赈济灾民,正在回北京的路上。
凭据时间算,也就这两天就会到都城。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焦芳耳边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间冷凝了一下。
杨廷和?!
怎么会是他?!
杨廷和,与李东阳相交莫逆,乃是朝野皆知的至交挚友!
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更是拜在李东阳门下求学,深受其教导之恩!
让杨廷和去审讯李东阳,这……这简直是谬妄!
焦芳脑中飞速旋转,巨大的危机感扑面而来。
陛下将如此重要的、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影响朝局走向的大案,交给杨廷和,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说天子基础就没想严惩李东阳的筹划?
照旧准备在扳倒李东阳之后,将内阁首辅的位置,送给杨廷和!
如果然是这样?
那自己方才的主动请缨,岂非成了跳梁小丑?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焦芳的声音因为火急而微微拔高,他顾不上斟酌说话。
“陛下明鉴!那杨廷和与李东阳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朝野皆知!
其子杨慎更是李东阳的入室弟子,两家往来密切,长处盘根错节!
让杨廷和主审此案,无异于纵虎归山,他岂能不徇私舞弊,暗中回护?
届时,恐怕难以查清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罪魁罪魁逍遥法外啊陛下!”
“徇私?”
朱厚照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笃定。
“朕之所以将此案交给杨廷和,正是因为他们二人亲近。”
焦芳彻底停住了,脸上写满了无法明白。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帝王心术,讲求的不就是制衡,就是防备朋比为奸吗?
陛下此举,简直是自缚手脚!
“陛下,臣愚钝,实在不解圣意。
李杨二人干系匪浅,此乃尽人皆知。
陛下难道就不怕杨廷和顾念旧情,罔顾王法吗?”
焦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他实在想不通天子这步棋的用意。
朱厚照站起身,逐步踱下丹陛。
“怕?”
朱厚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讥笑。
“焦阁老,那是你不相识杨廷和。
你只看到他与李东阳的私交,却看不到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
朱厚照顿了顿,目光悠远。
“杨廷和此人,做事最是果决。
在他心中,所谓的私友爱谊,远远比不上即将带来的权势。”
朱厚照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焦芳的心上。
“由他来审李东阳,由他这个至交挚友来坐实李东阳的‘罪责’,另有比这更能彰显朕的公平。
更能彻底击垮那些还想为李东阳鸣冤、还想抱团抵抗的清流士医生们的希望的吗?”
焦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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