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北都城,呵气成冰。
日头早已沉下西山,暮色如墨,一点点作用了紫禁城巍峨的宫阙。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在惨淡的月光和零散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北风像无形的刀子,卷着白昼里未及清扫的残雪碎冰,打着旋儿擦过广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为这帝国权力中心平添了几分肃杀。
张永已经在这里跪了泰半天。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为麻痹,再到如今针扎般的酸痛,险些失去知觉。
冷气无孔不入,穿透他厚重的太监蟒衣,直侵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抖动。
然而,比身体更冷的,是他的心。
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乾清宫门,如同一面巨大的墓碑,耸立在他眼前,阻遏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努力挺直早已僵硬的腰背,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两扇朱红金钉的大门,轰然中开。
然后从中间走出一个传旨的小太监,高喊一声“陛下宣张永进见”。
他不绝地在心中默念、复盘那套早已倒背如流的说辞,像是在溺水挣扎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皇爷,奴婢对不住皇爷。
奴婢是猪油蒙了心,被那王守仁的甜言蜜语所骗。
一时糊涂,才做下那等犯上作乱之事。
但奴婢心中始终是忠于皇爷的!
所以奴婢一得时机,便立即擒拿了首恶王守仁。
将他押解进京,献于阙下!
奴婢这是失路知返,是戴罪建功啊!
皇爷念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念在奴婢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没有酿成大错的份上,给奴婢条生路吧?”
这念头支撑着他,让他在绝望中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荣幸。
皇爷的性情,张永照旧很相识的。
他虽然做事果决,岑寂无比。
但其实骨子里,却非常看重情谊。
自己是东宫中的老人,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天子岂会轻易放弃。
说句欠好听的,就算养条狗。
在身边这么多年,也会生出情感吧!
他甚至开始在脑中勾勒,皇爷见到他时,大概会叹息,会责骂。
但最终会看在他亲手擒获“逆臣”王守仁的劳绩上,网开一面。
贬他去南京守陵也好,发配去凤阳高墙也罢,只要在世就有东山再起的大概!
就在他心神摇曳,险些要被这自我慰藉的说辞说服时。
一阵仓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突兀地冲破了这死寂般的沉寂。
张永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宫墙的阴影处,一行人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一人,身着猩红缎面的斗篷,内衬御赐的蟒袍。
身形微胖,面白无须,不是刘瑾又是谁?
他身后随着七八个坚固内侍,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都是东厂的妙手。
刘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刻意踩在张永的心尖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心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绝不掩饰的快意。
虎帐里被张永和王守仁联手囚禁、羞辱的影象,如同最毒的蛇信,日夜舔舐着他的尊严。
现在仇家晤面,他反倒不急着发作,而是要好好享受这猎物在爪下哀鸣的历程。
张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沉了下去。
他最畏惧见到的人,终究照旧来了。
刘瑾在他眼前五步远处站定,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
那目光酷寒,像是在审视一只在泥地里垂危挣扎的蝼蚁。
张永强压下心头的恐惊,喉结上下转动了一下。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刘公公,别来无恙?
我是特来向皇爷请罪的。
我已经擒获了逆贼王守仁,正待皇爷召见,禀明详情……”
刘瑾像是基础没有听到他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从牙缝里酷寒地挤出几个字。
“将此奸贼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内侍便如鹰隼般扑了上来。
张永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就被几人死死按住肩膀,反剪双臂。
一股巨大的气力迫使他原本挺直的腰背深深弯了下去,额头险些要触到酷寒的玉阶。
“刘瑾!”
张永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尖声叫道。
“你要干什么?!
你敢在乾清宫外,在皇爷的眼皮子底下擅自动手?!
我是来见皇爷的!我抓住了王守仁,我是有功之臣!
我要见皇爷!!”
“有功之臣?”
刘瑾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他徐徐踱步上前,俯下身,凑近张永,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
“张永,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跟我耍你这点小智慧?
收起你那套大话吧。
我是奉了皇爷的旨意,特来拿你!”
“不……不大概!你乱说!”
张永如遭雷击,满身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嘶吼起来。
“皇爷不会这么对我!
我抓住了王守仁,我将功折罪了!
我要见皇爷!我要劈面和皇爷说!!”
他拼命扭动着脖颈,试图挣脱钳制。
刘瑾直起身,对他非常鄙夷。
张永虽然粗鲁,却颇有志向。
他一直想做的事,就是和自己不相上下。
如今面临这种局面,他幼稚的像一个孩童。
这让刘瑾忍不住都有些猜疑,自己之前是不是高估他了?
若是早知道,他如此愚蠢,自己大概还真等留他一命。
刘瑾徐徐摇头。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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