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临天子骤然释放的压力,闵珪只以为一股无形的重压如山般向他袭来。
他的背脊似乎在这股压力下又佝偻了一分。
他深知,此时再空谈那些道德仁义,已经完全无法触动这位心意已决的君主了。
“陛下!”
“李东阳三朝元老,弟子故旧遍布天下!
入阁十余载,经他之手提拔的官员遍布朝野!
与他有同年之谊、同乡之情的大有人在!
他是文坛宗主,天下念书人,以能得他一句品评为荣。
与他有过诗文唱和、书信往来者,不可胜数!”
闵珪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落寞。
“老臣鄙人,蒙陛下看重,忝居刑部尚书之位!
陛下也知道,臣与李东阳,乃是同科进士!
若按‘十族’之论,这‘同年’之谊,臣也在株连之列。
闵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徐徐低沉。
“不止是老臣!六部堂官,内阁尚书焦芳,科道言官!
十之七八,都与李东阳有脱不开的干系!
陛下若真要诛,恐怕会将紫禁城酿成一座空城!
将这大明朝堂,上下清洗一空!”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闵珪略显粗重的喘气声。
朱厚照没有再说话。
他徐徐向后,靠在了圈椅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闵珪的话,朱厚照自然知道。
他执意如此,就是为了让大明文官知道。
如今自己手中有长剑,这把剑尖锐无比,可以随时落下。
他莫名想到一个国士的话。
手中无剑和有剑不消不是一回事。
闵珪说的不错。
他可以不在乎名声,可以不在乎杀戮,但他不能不在乎权力自己。
一个无法运转的朝廷,一个陷入杂乱的帝国,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的新政,他的抱负,他的一切,都创建在帝国呆板能够正常运转的底子之上。
诛十族,足以让任何人恐惊。
但这恐惊若伸张过头,就会酿成扑灭性的瘟疫。
他需要的是恐惊带来的顺从,而不是恐惊导致的彻底瓦解。
他相信适才这段时间,锦衣卫和东厂四处抓人,足以让朝野上下胆怯!
时间在沉默沉静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分外漫长。
闵珪双膝跪地,身体前倾,额头紧贴着地砖。
他的双手规行矩步地放在身体两侧,掌心向下,不敢有丝毫的转动。
只管房间里的温度并不低,但闵珪的后背却早已被盗汗浸透。
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流淌而下,浸湿了他那身厚重的官袍。
这位天子虽然年纪轻轻,但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闵珪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绪。
可在这位天子眼前,他却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惊。
真真切切的恐惊!
“闵尚书。”
朱厚照徐徐开口,冲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起来吧。”
闵珪徐徐直起身,垂手而立,不敢再多言。
朱厚照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朕并非嗜杀之人。
李东阳之罪,罄竹难书。
矫诏,清君侧,此乃动摇国本之大逆!
不严惩,不敷以震慑天下魑魅魍魉!”
看到闵珪的体现,朱厚照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到达。
像闵珪这样忠直之臣,眼神中都满是敬畏,况且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从宣布诏命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朱厚照的掌控之中。
他在诏命中,存心提到杨廷和,就是让他陷入绝地,众叛亲离。
从他得到的消息看,都城中对付杨廷和的评价,已经低到了冰点。
李东阳和他相交莫逆,他为了权势,竟然会如勾引陛下。
诛十族?
文官之耻!
清流叛徒!
这些都是好听的。
已经有无数人将他的家人都问候了无数遍!
锦衣卫的行动不慢,他们已经将所有的焦点人物,全部抓到了诏狱。
可以说已经到达了朱厚照最初的目标。
既然筹划已经完成,朱厚照不介怀给闵珪一个情面。
朱厚照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闵珪身上。
“闵尚书方才所言,其心可悯,其言亦不无原理。
朝廷运转,确需维系。株连过广,亦非朕之本意。
既然闵卿以国事为重,犯颜直谏。
朕若再不纳忠言,倒显得朕不能容人了。”
他提高了声音,宣布一项颠末深思熟虑的决定:
“李东阳,罪大恶极,依《大明律》,谋逆当诛!
朕念及上天有慈悲心肠,亦体恤闵尚书及众臣保全朝廷体面之心,便依先生所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
“李东阳,及其焦点党羽,依律,诛九族!
其余牵连人等,由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审定,严格依《大明律》办事!
不妄加攀扯,不扩大株连!
但若是放过一个有罪之人,朕绝不轻饶!”
闵珪闻言,心中那块压得他险些喘不外气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再次深深俯下身去。
“陛下圣明!老臣代朝廷,代天下道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这绝对不是那种虚伪的对天子的攀龙趋凤之词。
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臣,对皇权发自内心的敬畏!
朱厚照调解坐姿,随意地挥了挥手。
“去吧。”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透暴露一丝倦意。
“尽快会同都察院和大理寺,将这个案子的审定章程呈上来给朕过目。”
“臣,遵旨!”
闵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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