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珪没有想到,杨廷和竟然如此直白。
“你……”
他指着杨廷和,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在闵珪心中,杨廷和虽然年轻,但此人绝不是凑数其间之辈。
三言两语,就指出了自己的心意。
他闵珪本日所做的一切,豁出老命换来的,不就是“稳定”二字吗?
他怎么大概亲手再去点燃一场新的、针对一位户部尚书的狱案?
那与他救世的初志完全南辕北辙!
杨廷和正是看准了他这份“投鼠忌器”的心理,才敢如此“直言不讳”。
一瞬间,闵珪感触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发明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经心编织的语言罗网。
他无力地放下手,脸上满是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虑。
不肯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胶葛下去。
不等杨廷和复兴,就强行转换了话题。
“罢了,观你本日言行态度,对宾之维护至此。
想必他此番认罪,与你并无干系吧?”
这话问自得味深长。
如此朝局上下,都在传杨廷的谰言。
在许多人看来,李东阳被诛十族,就应该杨廷和背锅。
谁让你之前是主审官呢?
杨廷和闻言,脸上瞬间包围悲愤交错的阴影。
他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念书人特有的坚强。
“闵尚书!
我杨廷和自幼苦读圣贤之书,深知‘忠孝节义’为何物!
且不说两家相交莫逆。
就算干系一般,我也不会为了区区权势前程,行那等卖友求荣、构陷故旧的无耻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看破世事的嘲弄与悲惨。
“至于陛下将我推至台前,授以高位,其中深意,我岂能不知?
无非是想借此转移视线,分化士林,让天下人以为,我杨廷和是那等背弃旧交、迎合上意之徒!
这等帝王心术,驾御臣下的本领,骗一骗那些无知懵懂之辈或可。
但想瞒过这满朝有识之士的眼睛……哼,怕是难以如愿。”
听到这里,闵珪心中那团迷雾终于散开了泰半。
他大抵猜到了杨廷和此番拦截的真正来意。
绝非只是为了表达谢谢,大概发泄不满。
他是为了李东阳。
他看着杨廷和,目光庞大,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恻隐:
“如宾之既已认罪,证据确凿。
我执掌刑部,能做的,便是在律法框架之内,不使手段折辱于他。
这一点,可以向你允许。
至于牵连,陛下已有明旨交由三法司依律审定。
我亦会秉公处理惩罚,绝不妄加攀扯,扩大株连。”
这已是闵珪能给出的最大包管,在规矩内,赐与李东阳最后的尊严。
本以为这个允许,会让杨廷和退去。
可他没有想到,杨廷和却徐徐摇了摇头。
他再次对着闵珪,深深一揖。
“闵尚书高义,秉公执法之心,我素来敬仰,又岂有不知?
本日造次拦驾,若仅为不受刑、不牵连此等事,确是强闵尚书之所难,亦非君子所为。”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强,直视着闵珪的双眼。
“我本日前来,别无他求。
只求闵尚书能念在同科之谊,念在元辅数十载为国操劳,未曾有大恶于天下的份上,给他一个别面。”
“体面?”
闵珪一怔,随即,如同电光石火般,他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全部极重意义与血淋淋的现实。
在“诛九族”的圣旨下,在谋逆大罪的定论前,所谓的“体面”,还能指什么?
不是不受刑,不是减罪,而是在那不可制止的最终时刻,保存一小我私家,一个士医生,最后的尊严与形骸!
闵珪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而同样身处旋涡中心的同僚。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断交与深藏的痛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杨廷和重重所在了颔首,确认了闵珪心中的推测。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不错,是‘体面’。
如今他身陷囹圄,罪名已定,局面已去。
我等故友旧交,力有不逮,无能救他于水火。
如今能为他做的,大概也唯有如此了。
让他走得从容一些,免遭市曹之辱,刀斧之痛。”
此事还望闵尚书,玉成!”
闵珪沉默沉静了。
他久久地沉默沉静着。
北风吹动他斑白的髯毛,官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内心在举行着猛烈的天人征战。
这不但仅是徇私,这更是对皇权某种水平的欺瞒与阳奉阴违!
一旦事发,他本日暖阁内所有的“忠臣”形象都将崩塌,期待他的将是比李东阳更惨烈的下场。
然而,他想起李东阳昔日位列朝班、侃侃而谈的风采。
想起那同科进士、琼林宴上的年少时光。
一种逾越了政治态度、源于士医生之间最基础的相惜与恻隐,最终占据了他的心头。
好久,好久。
闵珪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迟钝,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件事,我允许了。”
他抬起眼,目光规复了刑部尚书的威严与岑寂,增补道:
“事情你们自去为之。
若是若日后陛下追问起来,我自会替你遮掩。
只说是罪臣李东阳,自知罪孽深重,惊骇惊惧之下,自绝于天牢。”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确。
他会提供一个公道的、能够对上交代的说法,包袱下这隐瞒不报的风险。
杨廷和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有再说什么谢谢的话。
他对着闵珪,再次深深一揖到底。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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