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晨曦微露，东方天际方才出现鱼肚白，紫禁城巨大的表面在渐退的夜色中显得分外森严。
东华门那两扇极重的朱漆大门在难听逆耳的声中徐徐开启。
宫门前侍卫持戟肃立，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寒芒。
杨廷和与王鳌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午门的宫道上。
杨廷和步履沉稳，绯袍上的仙鹤补子随着他的步调微微起伏；
王鳌则略后半步，眉头紧锁，清癯的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王鳌紧赶两步，与杨廷和并肩而行。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部堂，向来三司会审，即便特许旁听，也超不出六部九卿的领域。
如今陛下特旨命我参加本日之会审，这毕竟是何用意？”
杨廷和脚步未停，脸上是惯常的沉稳。
用意？
济之，你我心知肚明。
什么陪同审讯，不外是陛下想借这个案子，再给我等文臣牢牢箍咒罢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王鳌。
他要我等亲眼看着，不顺着他的意，会是什么下场。
王鳌闻言，清癯的脸上表现出几分傲气。
陛下预防我等，竟如防贼一般！
动辄以厂卫威慑，以刑狱相加，这岂是圣明天子应有的仁君之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恼怒。
如今看来，我大明列位先帝之中，照旧先帝宽厚仁德，有古仁主之象。
至于今上嘛......
他徐徐摇头，眼神中满是失望。
虽然没有明言，但那未尽之语中对当今天子朱厚照的失望与批评，已是不言自明。
当初自己领导陛下念书时，陛下性子是顽劣了一些，可原没有本日这般隐忍。
那把椅子难道真有改变心性的魔力？
杨廷和脚下微微一顿，官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侧首看了王鳌一眼，徐徐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先帝在时，朝野清明，君臣相得，那才是盛世气象。
惋惜啊！天不假年，先帝年纪轻轻，就突然崩逝。
两人正在感触间，前方宫道拐角处传来一阵仓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焦芳带着梁储迎面走来。
焦芳那身崭新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在晨光中分外醒目，金线绣成的云纹在微弱的光芒下隐隐发亮。
他微胖的脸上带着志自得满的红光，与身后梁储沉静如水的神情形成鲜明比拟。
杨阁老，王学士，二位来得真早。
焦芳远远就堆起热络的笑容，声音嘹亮得有些刻意。
杨廷和立即换上切合政界礼节的得体笑容。
那笑容像是经心雕琢的面具，恰到利益地掩饰了所有真实情绪。
他拱手还礼，行动流畅自然。
焦阁老不也一样早？
陛下亲口摆设的大事，关乎逆党生死，朝廷法度，老夫岂敢延长？
焦芳特意将陛下亲口摆设几字咬得略重。
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王鳌，那目光中带着绝不掩饰的挑衅。
王鳌却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双手负后，望向远处巍峨的午门城楼。
被王鳌忽视，焦芳面上虽然笑容稳定，但扶着玉带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心中暗怒。
好个王济之！当初把你从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挤走，真是半点也没错！
如果让你留在吏部，如今还不知道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呢？
狂妄？
焦芳嘲笑。
狂妄是要支付代价的！
对付成熟的政治家来说，狂妄是最致命的。
待我入主首辅之位，定要叫你知晓，本日之狂妄，需用他日之前程来偿！
心中虽怒海翻滚，焦芳面上却东风依旧。
他与杨廷和虚与委蛇地交际两句，便自然而然地与之并肩走在最前。
他刻意调解步调，使自己始终比杨廷和领先半步。
走了几步，焦芳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心情。
杨尚书，听闻保国公府那位朱暟，因私自勾通逆犯李东阳，昨夜已被陛下下旨处理了。
这件事您可知晓？
杨廷和心中猛地一凛，似乎被一盆冰水重新浇到脚。
朱暟事发之快，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依他原先的估算，朱暟治理诏狱多年，手下亲信盘根错节，不外是趁着职权之便，给狱中的李东阳送一瓶了断之物。
这般简单隐秘的事情，怎么会如此迅速地被刘瑾抓住尾巴？
真是不堪大用啊。
这是他现在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如此简单的环节，竟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把柄，打乱了他所有的后续摆设。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动，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然而，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沉稳，只是恰到利益地暴露一丝惊奇与惋惜。
那心情转换得自然流畅，似乎真的是初次听闻此事。
哦？竟有此事？
他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才继承道。
朱暟此人，唉，我也知道一些，观其言行，倒是个谨小慎微的，还当他是个明白人。
岂料竟会如此糊涂，做出这等犯上作乱之事？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恰到利益的痛心。
真是人心难测啊！
焦芳听着杨廷和这番毫无破绽的回应，嘿嘿干笑了两声。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细小的眼睛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异常锐利。
他牢牢盯住杨廷和，险些是一字一顿地压低声音问道：
杨尚书说得是，朱暟确实胆大包天。
他存心顿了顿，享受着话语带来的压迫感，脸上暴露一丝诡异的笑容。
不外嘛，据我所知，这件事，恐怕还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