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踱步至午门外。
他本日未着正式蟒袍,只穿一件暗赤色贴里,外罩玄色披风。
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焦芳远远瞥见,立即小跑着迎上前去,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拜见刘公公,可把你盼来了。”
刘瑾脸上挂着暖和的笑容。
“孟阳啊,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多礼。”
焦芳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非常敬重。
“公公本日是代表陛下前来,礼数岂敢有缺?
此乃臣子天职啊!”
刘瑾闻言,笑容更盛,目光扫过在场百官,声音提高了几分。
“好,好!孟阳身居内阁高位,仍能如此谨守礼数,真乃人臣之榜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依旧带笑,却潜伏锋芒。
“可不像朝中某些人,蒙皇爷信重,委以高位。
却不思报效君恩,反而行那犯上作乱之事,真是令人心寒啊!”
他虽未点名,但在场合有人都知道。
这“某些人”指的就是李东阳,以及本日要提审的许进、张升、王守仁等人。
王鳌将这一幕一览无余,他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怒气,袖中的拳头牢牢攥起,指甲险些要掐进掌心。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梁储从牙缝里挤出低语。
“内阁阁老,百官榜样,竟对阉宦奴颜媚骨至此!
大明内阁的清誉,就要毁于此辈之手!
若让此等人执掌中枢,国事另有何希望可言?!”
梁储默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庞大地看向场中。
刘瑾不再剖析焦芳,继承漫步前行。
所到之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刘瑾只是微微颔首或抬手,算是回礼。
行至主审案前,刑部尚书闵珪、左都御史张彩等人早已起身相迎。
刘瑾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旁侧专为他设的座位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
“闵部堂,张都宪,本日三司会审,你们才是主审。
皇爷只是命我来旁听,以免遗漏了什么要紧处。
你们按朝廷法度,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吧。”
他语气轻松,但那“遗漏要紧处”几个字,却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了闵珪的心头。
闵珪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不再犹豫,惊堂木一拍,沉声喝道:
“带人犯——许进、张升、王守仁!”
命令传下,片刻之后,在一阵极重镣铐的拖曳声中,三位昔日权倾一时的官员被锦衣卫押解上来。
这三人,曾多少时,皆是朝中跺跺脚就能让地面颤三颤的人物。
兵部尚书许进,曾执掌天下戎马事宜;
礼部尚书张升,总揽国度礼节典制;
兵部主事王守仁,虽官位稍低,却受天子信任,手握重兵。
往日他们身着美丽官袍,前呼后拥,多么威风。
然而这几日的诏狱之苦,已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清晰的陈迹。
官袍变得污秽褶皱,发髻散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看着这三人的狼狈模样,旁观的百官中,不少人都面露不忍。
毕竟同朝为官多年,总有几分香火情谊。
更有人遐想到自身处境,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刘瑾看似半阖着眼,似在养神,实则将台下众人的反响尽数收入眼中。
他心中嘲笑。
“皇爷圣明,让这些人前来观刑,正是要让他们知道敬畏!
若不杀鸡儆猴,狠狠刹住这股歪风,这大明的天,怕是不会真正平静!”
押解的锦衣卫绝不客气,用力将三人推搡至公堂中央,厉声喝道:
“跪下!”
许进和王守仁身体踉跄,却仍勉力站稳。
而一向以审慎温和着称的礼部尚书张升,却在众人的注视下,徐徐地挺直了腰背。
他望向端坐主位的闵珪,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闵尚书,”
他徐徐开口,这一声称呼,唤的是同僚之谊,是朝廷法度。
“您执掌刑部,熟知《大明律》。
敢问我等三人,如今可曾颠末三司治罪?”
“本日才开始审问,未曾治罪!”
“既然未曾治罪,未曾免职,那我等着朝廷官服,便仍是大明臣子,陛下亲授之命官!
依《大明律》,未定之罪臣,于堂上无需下跪!”
这番话,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公堂之上引起了无声的震动!
闵珪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庞大的情绪。
张升说得一点没错!
《大明律》虽是太祖天子亲手制定的重典,旨在“治吏”。
但它的起草、修订,终究离不开士医生的参加。
士医生参加,就不可制止地融入了儒家“刑不上医生”的精力内核。
这条“未治罪不跪”的潜在规矩,维护的不但是官员小我私家的体面。
更是整个文官团体,乃至朝廷法统的尊严!
闵珪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认可张升的说法。
然而,他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归去。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瞟向旁边看似闭目养神的刘瑾。
想起天子那冷冽的眼神,想起本日这场“盛会”背后那赤裸裸的威慑目的。
若是准了他们站立回话,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皇爷的雷霆之怒,谁来包袱?
刘瑾那关,又如何过得去?
可若是强行让他们跪下,便是公然蹂躏他《大明律》。
将他刑部尚书的尊严和毕生信奉的法度踩在脚下!
他闵珪一生清誉,难道就要毁于本日?
一时间,闵珪感觉自己似乎被架在火上炙烤,骑虎难下。
他感触台下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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