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平不肯在周亚夫身上多加争论,当下转了话题。
“刘公公,本日前来,但是皇爷有旨意?”
刘瑾淡淡应道:
“皇爷知道你练兵辛苦,特意前来劳军!”
汪直心中诽谤。
皇爷来了,你不要说啊!
“皇爷在那边?”
刘瑾转身向后走去。
“跟我来吧。”
两人刚走几步,却见朱厚照已经从步队中间走了过来。
朱厚照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玄色大氅。
神姿英发,英武特殊。
汪直冲到近前,也顾不得身上甲胄极重,立即就要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惊骇与请罪的火急:
“奴婢不知皇爷圣驾亲临,有失远迎。
部众无状,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请皇爷重罚!”
他身子方才弯下,手臂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汪直。”
朱厚照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气力。
“你身着甲胄,未便行全礼,免了。”
汪直抬起头,看到天子年轻而平静的面庞,心中稍安。
“皇爷宽宏,奴婢实在是……”
朱厚照松开手,淡淡笑道:
“你为大明练兵,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
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皇爷……”
汪直心中冲动,却依旧难以释怀,尤其是想到刘瑾方才那番话。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跟在天子身后、表情依旧阴沉的刘瑾,心中忐忑愈甚。
他知道,适才营门前那一幕,刘瑾肯定已经添油加醋地禀报过了。
朱厚照多么敏锐,立即捕获到了他这一瞥以及眼中深藏的忧虑。
他呵呵一笑,目光清澈,似乎能洞穿人心。
“汪直,你但是还在为了适才士卒阻拦朕之事,心中忐忑不安?”
汪迟迟疑了一下,终究照旧徐徐颔首,算是默认了。
在天子眼前,任何掩饰都大概是更大的罪过。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稀有的郑重。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汪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汪直,你虽然不是在朕的东宫出来的,但朕的心意,你应该明白。
朕记得,之前就给你说过。
只要能为大明立下功绩,能为朕分忧,朕又岂会在意这些虚文缛节,这些无心的得罪?”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新军士卒。
最终又落回汪直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朕可以明明白白报告你。
本日士卒拦朕,依军规行事,朕不但不生气,反而心中欣喜!”
此言一出,不但汪直停住了,连身后的刘瑾以及一众随员都暴露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朱厚照继承道,声音愈发鞭策。
“为何欣喜?
因为朕知道,一支部队。
若没有铁的军纪,基础不能成事。”
他抬手指向校场上那些肃立的军士。
“看看他们!令行克制,法度森严!
只有这样的士卒,才华真正做到命令如山。
才华在未来的战场上,为我大明征战四方,扫平不臣!
也只有这样的部队,才华真正成为我大明百姓的屏障,让鞑虏不敢南下,让倭寇望风而逃!”
“周亚夫?”
朱厚照突然嗤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说法。
“刘瑾,你读史倒是读得机灵,惋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
“华文帝为何不怪罪周亚夫?
反而赞美其为‘真将军’?
因为他要的,是能守护他刘家山河的利刃,而不是一群只会攀龙趋凤的仪仗队!
朕本日之心,与华文帝同!
朕要的,是能战敢战之兵,是能保护社稷之将!
至于那些迂腐的猜疑,”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刘瑾,最终定格在汪直身上。
“朕,不是汉景帝!
你汪直,也只需做好大明的汪直,无需去做那枉死的周亚夫!”
一番话,如同东风化雨,又如同排山倒海,彻底驱散了汪直心中所有的阴霾与恐惊。
他只以为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再次深深躬身,内心满是敬重与冲动。
“皇爷知遇信任之恩,奴婢万死难报!
奴婢必为皇爷,为大明,练出一支无敌雄师!”
朱厚照满足所在颔首,亲手将他扶起。
“朕本日前来,一则是要亲眼看看新军气象,犒劳将士们连日训练的辛劳;
二来,也确实有要事需与你商议。”
他侧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刘瑾,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威势:
“刘瑾,将朕带来的赏银悉数送入京营,交由汪直处理。”
刘瑾心中虽对汪直犹有芥蒂,但在天子眼前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
他指挥着随行的东厂番子将一箱箱沉甸甸的官银井井有条地抬入营中。
朱厚照并未急着入营,反而饶有兴致地踱步至营门处。
目光落在方才那几个严格执行军令哨兵身上。
他们依旧挺直如松地站在各自的岗亭上,目光坚强。
天子唇角微扬,暴露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指向他们,对汪直道:
“这些赏银如何分发犒军,朕全权交由你决断。
不外——”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众人都能听清。
“眼前这几位士卒,恪尽职守,不畏权贵,秉公执法,深得朕心!
朕要特别施恩,每人单独赏赐白银一百两,以彰其忠勇之心,以励全军将士效仿!”
那几名哨兵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愣怔片刻,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们匆忙跪地,抱拳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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