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阁内,檀香袅袅。
李东阳负手立于雕花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金黄的叶片在北风中早已经落光,只留下光溜溜的树枝!
李东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窗棂,眉头紧锁。
“严嵩发起天子取消南京六部?”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怎么大概?”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京制是太宗朱棣定下的祖制,历经百年沧桑,早已成为大明王朝不可撼动的基本。
每一个念书人出仕为官,首先要学习的就是两京制的由来与意义。
这个制度不但关乎朝廷架构,更维系着江南士绅与北方权要之间的微妙平衡。
杨廷和敬重地站在下首,接过李东阳递来的诏书。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健,但展开诏书时,指尖却微微颤动。
诏书上的朱批赫然在目,字迹凌厉如刀。
“严嵩此人,我是知道一些的。”杨廷和的声音低沉而迟钝,“他在翰林院时虽不显山露水,但所作策论往往能切中要害。
去年江南水患,他提出的疏浚方案就连工部尚书都赞美不已。
这样的人,怎会在陛下眼前提出如此谬妄的发起?”
他徐徐踱步,青石板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阳光从差别的角度照射进来,将他官袍上的云雁补子映得忽明忽暗。
李东阳注视着这位子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杨廷和总是这样,遇事不慌,阐发问题条理清晰。
这也是为什么在李东阳心中,杨廷和是内阁的最美人选。
“此事有离奇。”杨廷和突然停步,转身面临李东阳,“陛下先是单独召见严嵩,然后又以这样一个谬妄的来由将他贬往南京。
元辅不以为,这一切太过刻意了吗?”
李东阳捋着斑白的髯毛,眼神深邃:“以介夫之见,是陛下存心为之?”
“不错。”杨廷和语气坚强,“除了陛下授意,我想不出其他大概。
严嵩再糊涂,也不至于在陛下眼前自毁前程。”
“那么陛下为何要如此?”李东阳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莫非是严嵩直言敢谏,惹恼陛下,陛下才存心用这个来由,让南京的同僚排挤他?”
说完这个推测,李东阳自己都摇了摇头。
当本日子虽然年轻,但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若是臣子惹恼龙颜,大可廷杖责罚,何必大费周章地演这出戏?
杨廷和沉吟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莫非...陛下是在历练严嵩?”
此话一出,文渊阁内立即陷入沉寂。
窗外枯树枝在北风中沙沙作响,更是增加了一些死寂!
李东阳陷入沉思。
在他的印象中,严嵩这小我私家,在翰林院中确实不算出众。
他体弱多病,请假的时间比当值还多。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昨日东厂番子来带人时,他脸上那份超乎凡人的沉静。
但是,单凭这份岑寂,就能让陛下另眼相看吗?
北都城中,遇事不慌的官员大有人在。天子为何独独选中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编修?
“想不通啊。”李东阳长叹一声,决定暂时放下这个疑问。
严嵩如今不外二十多岁,即便真是陛下有意历练,严嵩没有三年五载也难以成事。
世事幻化无常,三年之后谁又能知道会产生什么呢?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李东阳不再延误!
他从紫檀木案上取过另一份诏书,手指微微颤动。
“韩文上书请辞,陛下已经批复了。”李东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准许致仕,令有司月给米四石,岁给役夫六人。”
“这个报酬,虽然优厚,但我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李东阳直视着杨廷和,“韩文归隐后,内阁中就缺了一小我私家。
介夫你忧国忧民,谋略深远,若是能够入阁,必是大明之幸。”
杨廷和感触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入阁拜相,这是每一个文官的终极空想。
自从得知韩文被天子廷仗后,他内心的躁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但他也清楚,入阁之争从来都不简单。朝中盯着这个位置的大有人在,兵部尚书许进、礼部尚书张升,刑部尚书闵珪,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即便通过廷推,最终的决定权照旧在陛下手中。
陛下会让自己进入吗?
“不敢欺瞒元辅,”杨廷和斟酌着词句,“陛下对我虽然外貌敬重,通常召见必以先生相称。
但我总以为,在陛下内心深处,并不全然信任于我。
若是将我的名字送到陛下案头,我也难有十足掌握。”
这话说得蕴藉,但李东阳听得明白。
当本日子聪慧过人,却也性情难测。
他对杨廷和以礼相待,更多是出于对帝师身份的尊重,而非真正的赏识。
这一点,杨廷和自己感觉最深。
“陛下之所以对介夫有些疏远,恐怕照旧和那日苦一苦百姓的言论有关。
如果介夫在此时向陛下透露一个消息,一定能重新让陛下信重。”
看着李东阳自信的笑容,杨廷和有些疑惑。
什么消息能让天子态度大变?
边镇急报?
流民安顿?
……
……
这些似乎都不切合!
“不知元辅所指的是何事?”
李东阳笑容暖和。
“百官一齐到宫门外请愿,若是无人鞭策,焉能如此?
介夫只需要将暗中指使之人见告陛下一定能重新得到陛下信任!”
杨廷和心中一惊,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李东阳。
暗中指使的人,不就是你李东阳吗?
你适才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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