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营辕门洞开,定国公徐光祚为首的一众勋贵,步履极重地走了进去。
与西大营那刻意营造的“兵强马壮”截然差别。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校场的空旷死寂。
几十名老弱残兵,跪在北风里、瑟瑟抖动。
在校场正前方,朱厚照正端坐在一张梨木椅上。
他没有身着龙袍,仅是一袭玄色常服,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威压。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深潭静水般的冷冽。
那目光扫过来,似乎能穿透衣冠,直刺人心。
徐光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荣幸,所有的算计,在天子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前,顷刻间化为齑粉。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现在都将是徒劳,甚至会是推波助澜。
当断不绝,反受其乱!
这位世袭罔替的国公,没有丝毫犹豫。
险些是踉跄着抢出几步,在间隔御前尚有十余步时,便“噗通”一声,以最标准的姿势重重跪倒在酷寒的土地上。
追随在他身后的武定侯郭良、怀宁侯孙应爵等一大群勋贵。
见状也如同被砍倒的麦秆,齐刷刷跪倒一片。
头颅低垂,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
徐光祚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恐惊和颤动,再无半分往日国公的威严。
“臣弄虚作假,欺瞒圣听!
在西大营摆下阵形,企图蒙蔽陛下!
臣如此行事,实乃私心作祟,只想勉力保住京营现状,维护我等勋臣一系的些许长处!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宽宥,请陛下治罪!”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爽性,险些是把自己和整个勋贵团体的脸皮扒下来扔在了地上。
他太清楚了,在朱厚照这样的天子眼前,当他把证据和事实都甩在你脸上时。
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挨打立正”,坦白从宽。
任何负隅顽抗、巧言令色,都只会招致更暴虐、更彻底的扑灭。
李东阳、张懋,朱晖……
那些倒台者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天子虽然年少,但手段狠辣,却不输于太祖太宗。
李东阳谋逆案,无数人头落地。
这种局面已经许多年不见了。
朱厚照悄悄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那酷寒的目光在徐光祚身上停留了片刻。
空旷的校场上,只有风咆哮而过的声音。
勋贵们因为非常紧急,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们感觉到头上就像一把刀。
这把刀随时大概落下,将他们斩杀。
“好。”
好久,朱厚照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裁决的分量。
“定国公,你本日总算还知道坦诚。”
他没有立即发作,反而话锋微转。
“你接办京营戎政,时日确实不长。
京营这个烂摊子,积弊数十年,根深蒂固,若全数归罪于你,倒也有失偏颇。”
徐光祚闻言,非但没有感触轻松,心头反而越发紧绷。
他知道,这只是狂风雨前短暂的平静,真正的问话,现在才开始。
公然,朱厚照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锁定在徐光祚低垂的头顶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那么,定国公。
朕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要据实答复,不得有半分虚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京营,朕之亲军,国之干城,如今竟颓废糜烂至此!
朕问你,若现在真有外敌铁骑叩关,兵临城下,就凭眼下这样一支部队,能抵抗外敌吗?”
这个问题,直指焦点,更是诛心之问!
徐光祚满身一颤,嘴唇颤抖着,内心在天人征战。
他想找些“虽有小恙,基本犹在”的局面话搪塞。
但触及天子那似乎能看破魂魄的目光,他所有荣幸的念头瞬间瓦解。
他艰巨地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极重如山的字:
“……不能。”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梁都佝偻了几分。
而他身后的勋贵们,更是面无人色。
他们知道国公爷这句话,便是彻底坐实了京营无用的罪名。
也把他们最后的退路给堵死了。
“是啊,不能。”
朱厚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京营身系帝都安危,社稷基础。
若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则将置朕之安危于何地?
置这大明的万里山河于何地?置天下亿万百姓于何地?!”
他的声音蓦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断交。
“故此,朕意已决!必须彻底整顿京营。
汰弱留强,革除积弊,重振我大明军威雄风!”
大明刚开国时的战力,谁不知道?
横扫漠北,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
可如今呢?
朱厚照的目光再次落在徐光祚身上,语气却和缓下来,似乎在征询意见。
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压力,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窒息。
“定国公,你以为朕此举如何?”
徐光祚心中一片冰冷,嘴角出现无尽的苦涩。
以为如何?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酷寒的刀锋紧贴着皮肤,他还能以为如何?
他另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再次深深叩首,用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陛下天纵英才,圣虑深远,洞察秋毫,世所稀有!
京营弊病,确已非整顿不可。陛下欲重振太祖、太宗之雄风,此乃山河社稷之幸,天下万民之福!
臣欢乐鼓动,对此绝无异议,唯有竭诚拥护,愿为陛下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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