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
这句话一出,一旁沉默沉静的江彬,眼中也发作出惊人的神采!
陛下公然胆略过人。
大明军士多少年都处于防备态势。
这让江彬心中多少有些不满。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呀?
我就不相信,鞑靼都是铁打的。
自己若是有时机冲阵,一定要让鞑靼见地见地,我大明的勇士也是英雄无比。
“国公爷公然神机神算!
好一招引蛇出洞!
鞑靼天性贪婪,尤重实际长处。
若他们侦知大明京师流派大同、宣府突然精锐尽出,内部空虚。
一定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届时,什么西北战局,什么劫掠边民,都市被他们抛在脑后!
他们定然会舍弃在西北与我军胶葛,转而集结主力,奔驰东进,直扑大同。
意图一举霸占这北方重镇,威逼京师!
而到了那时……”
江彬用力一挥拳,眼中战意熊熊。
“我军在一处设置好伏兵,以逸待劳,赐与其致命一击!
见江彬战意盎然,朱厚照在心中暗自赞叹。
江彬战略眼光一般,胆略却特殊。
一个刚和老虎单挑的人,公然是天不怕地不怕。
王勋听着江彬鞭策的话语,并未被完全熏染。
他蹙紧眉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似乎有些不对。
可问题哪里不对?
他也一时难以说清。
他沉默沉静着,在心中急速推演。
终于,他找到了要害所在。
鞑靼即便知道精锐调离,就一定会放荡来攻大同吗?
直到现在,他才想明白,适才朱厚照说的那番话。
自己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大同、宣府都不会有事。
即便我军精锐佯装西调。
大同、宣府两镇城内,终究另有城墙、另有留守步队。
这两座坚城,谋划百五十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攻破。
鞑靼小王子并非莽夫,他乃统一蒙古诸部的一代枭雄,心机深沉。
他岂会料不到这大概是个陷阱?
岂会掉臂一切地前来攻打一座明知大概有所准备、且难以速克的坚城?
他大可以继承在西北施压,大概分兵骚扰,待我军疲于奔命,再寻战机。
远程奔袭,弃易就难,非智者所为。
他想到此处,下意识看了一眼朱厚照。
之前在心中对朱厚照兵法的不认同,彻底烟消云散。
他还在心中隐隐出现了一丝敬重。
天子小小年纪,看问题就能如此透彻。真是造孽啊!
“国公爷早就自己算到了鞑靼不会打击大同?”
“不错。”
“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国公爷明示?”
“说吧?”
“想要垂纶,就必须得有鱼饵。
既然大同、宣府都不是鞑靼的打击目标,末将想知道,这个鱼饵到底是什么?”
诱饵不敷诱人,敌手未必上钩。
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诱饵必须足够有吸引力。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深邃。
“王总兵,你总算看出了事情要害。
本公调集雄师,做出西进姿态,只是为了增加可信度。
但真正能让小王子掉臂一切、甘冒奇险挥师东进的诱饵?”
他顿了顿,目光徐徐扫过二人,最终落在自己身上。
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从来就不是空虚的大同城,而是本公,大明镇国公,朱厚照!”
“以国公爷自身为饵?”
王勋满身剧震,瞬间明白了朱厚照全部的筹划!
一股寒意混合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从他脚底直冲头顶!
天子陛下御驾亲征的消息,本就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撼力和诱惑力。
若再让鞑靼知道,天子亲自带领大明两镇精锐脱离了最宁静的京师屏障。
这对付野心勃勃、空想规复蒙元荣光的小王子来说,将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这简直是将一条代价连城的巨龙,存心袒露在贪婪的恶狼眼前!
哪怕恶狼明知前方大概有陷阱,哪怕它知道猎人身旁有利刃。
它也绝对无法抗拒这千古难逢的、大概一举擒获巨龙、从而改变整个草原乃至天下命运的时机!
击败甚至俘虏大明天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尽的荣耀,意味着对大明士气的扑灭性打击。
意味着大概欺压明朝签订城下之盟,获取巨大的长处。
甚至有时机动摇大明的国本!
这份功业,足以让小王子的名字与忽必烈、甚至与成吉思汗并列!
这是任何一位有野心的草原雄主都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他一定会来!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乐成时机,他也会赌上全部身家,猖獗扑来!
然而,想通了这一切的王勋,非但没有感触振奋,反而被一股更深的、近乎恐惊的担心所吞没!
这筹划太猖獗了!
这便是将大明的天子,帝国的焦点,亲自置于最凶险的刀锋之上!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国公爷!
此事万万不可!绝对不可啊!”
他险些是嘶吼着劝阻。
“国公爷乃万乘之尊,九五之体。
身系山河社稷之重,亿兆百姓之望!
岂能以万金之躯,行此至险至危之事?
这非人臣所能谋,亦非天子所当为!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局面瞬息万变!
若真有一个闪失,有个三长两短,我大明的山河将何去何从?
天下的臣民将何以自处?
宗庙神器又将托付于谁?
国公爷,这非是取胜之道,实乃动摇国本之危棋啊!
还请国公爷收回成命,另谋稳妥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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