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延汗与明朝边军比武多年。
对明军的实际战斗力,有着极其深刻的认识。
卫所制度的瓦解,军户的逃亡,将领的糜烂,后勤的杂乱,战斗意志的低下……
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验证的事实。
这样的部队,即便换上一个再怎么智慧、再有谋略的统帅,又能改变多少根天性的顽疾?
难道那小天子朱厚照,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能在短短一年内,将一群绵羊训练成猛虎?
达延汗绝不相信。
也许,自己真的是过于审慎了?
大概,那朱厚照终究只是个被权力和虚荣冲昏了头脑、不知天高地厚的荒诞少年?
他所有的“深谋远虑”,都只范畴于朝堂之上的权术游戏。
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到了比拼绝对实力的领域,他那套花招就毫无用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草原上的东风,迅速吹散了达延汗心中最后那片审慎的阴云。
巨大的诱惑与对自身武力的绝对信心,开始占据上风。
他不再言语,而是起身,大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用粗糙羊皮绘制、但标注却相当详尽的边防舆图前。
炭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随着火焰微微摇曳。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锥子,在舆图上仔细搜寻、推演。
手指沿着大同向东的门路移动,擦过怀仁,最终停留在一个点上——应州。
“应州……”
达延汗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凭据哨骑不绝带回的最新消息阐发,明朝天子带领的这支部队,目标似乎就是应州。
而如果自己现在派兵快速东进、南下拦截,双方最有大概产生遭遇战的所在,也正在应州四周。
他的手指在应州周围画了一个圈。
这里的地形,他了然于胸。
应州城自己只是一座中等范围的边城,算不上多么坚固险要。
城池周围,除了些许低矮的丘陵和已经凋谢或半结冰的河道,大部分是开阔的荒野、草甸和部分沙地。
阵势相对平坦,略有起伏,但绝无险峻关隘可言。
“没有坚固的山峦屏障,没有错综庞大的河网,没有密不透风的森林……”
达延汗眼中精光越来越盛。
“除了那座孤零零的应州城,周边尽是可以纵马驰骋的田野!
这正是我蒙古铁骑最能发挥威力的战场!”
在这样的地形上与明军相遇,他的骑兵可以将机动性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可以迂回包抄,可以重复打击,可以远间隔袭扰,可以凭借速度拉扯明军的阵型。
而明军,失去了城墙的保护,只能依靠暂时构筑的工事和车阵,其火器的威力在野战中也大打折扣。
一旦被骑兵冲乱阵脚,便是溃败的开始。
天时、地利、人和……
所有的条件,似乎都在向他微笑,都在指向一个结论:此战,胜算极大!
最后一丝疑虑,在这番岑寂的阐发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和必取的刻意。
思量已定,达延汗霍然转身。
面向帐中所有屏息以待的将领和儿子们。
他的身躯似乎蓦地变得越发高峻,一股属于草原王者的决断与威严,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帐内气氛都为之一凝。
“永生天已将最肥美的羔羊,驱赶到了雄鹰的猎场!”
达延汗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明朝天子朱厚照,自弃坚城,亲率孤军深入险地,实乃自取死亡!
此乃天赐我蒙古重现祖上荣光之良机,绝不可失!”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迅猛的命令:
“传本汗金箭令:左翼三万户,立即停止对榆林、延安偏向的一切攻势!
各部化整为零,以千人队为单位,向东北偏向隐秘移动,昼夜兼程。
务必于五日内,抵达老营堡以北五十里的天鹅海草甸机麋集结!
偃旗息鼓,不得袒露行踪!”
“右翼三万户,”
他看向早已冲动得满身颤动、眼冒红光的铁力摆户。
由你铁力摆户统率,为全军前锋!马上出发,一人双马,轻装疾进,只带十日干粮!
绕过明军大概的哨探区域,直插应州西南偏向!
你的任务,不是立即接战,而是抢占有利位置,侦察明军确切动向。
同时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截断明军大概向大同或宣府偏向的退路!
记取,没有本汗的命令,不得擅自与明军主力决斗。
但若遇小股明军或其粮队,务必全力击溃!”
“中军本部,及各附庸部落戎马,随本汗亲征!”
达延汗的手重重拍在舆图上应州的位置。
“雄师随后开拔,目标——应州!
此战,首要目标,全歼或击溃明朝天子亲率的这支孤军,务必生擒或击杀朱厚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到极致,如同狂风雪前的惊雷,在巨大的王帐内隆隆回荡:
“勇士们!拿出你们祖先征服世界的勇气!
让蒙古铁骑的蹄声,再次成为明朝君臣的噩梦!
让‘达延汗’的名字,和俘获明朝天子的荣耀,一同传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震撼长城内的每一座城池!
胜利,属于永生天,属于蒙古,属于在座的每一位勇士!”
“吼!吼!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咆哮声、刀剑敲击盾牌的声音,瞬间如同火山喷发,险些要将厚重的牛皮帐顶掀翻!
巨大的长处、无上的荣耀、对战斗的渴望、对明朝财产的贪婪,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引爆!
所有的审慎、所有的疑虑,在这滔天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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