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消息是第十天薄暮传来的。
那时焚骨同盟的新丹道藏书阁刚竣事当天的讲法，三十多个来自各地的修士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木楼，脸上还带着白昼里学到的兴奋与思索。
暮色将山谷染成暗金色，炊烟从各处升起，混着药草清苦的气息，在山风里徐徐飘散。
老陈站在阁前台阶上，送走最后几个学员。
这位青石镇的老掌柜，如今已是盟务堂的执事之一，卖力“底子丹理”的讲授。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本日一连讲了四个时辰，演示了七种常见药材的处理惩罚手法，嗓子都有些哑了。
但他心里是满的。
看着那些原本对丹道一知半解的修士，从渺茫到恍然，从鸠拙到熟练，最后拿着自己亲手炼出的第一枚丹药满脸欣喜……那种成绩感，比当年在青石镇卖出一批好药材要强烈百倍。
“陈执事。”
一个年轻的女修折返返来，手里捧着一枚灰扑扑的丹药，脸上带着不安：
“我……我按您教的要领炼的‘清心散’，炼出来是这样。您帮我看看，是不是哪里错了？”
老陈接过丹药，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碎末尝了尝。
“火候晚了一刻。”他温和地说，“清心草里的‘宁神身分’在第七刻就开始挥发，你比及第八刻才降温，已经流失了三成。
所以成丹颜色发灰，药效也弱。下次记取，看到药液外貌出现第一层‘细密水泡’时，就要准备收火。”
女修连连颔首，小心地记在随身玉简上。
“谢谢陈执事！”
她转身跑开，脚步轻快。
老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正要转身回阁，远处山道上突然传来仓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在暮色中分外难听逆耳。
他皱眉望去。
一队七骑，正沿着山路奔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黑袍修士，背上插着三面玄色小旗，旗上绣着狰狞的鬼面——那是丹盟“信使旗”，代表着最紧急的传讯。
七骑在藏书阁前勒马。
黑袍修士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老陈，又扫过阁前还未散尽的学员，最后落在藏书阁门前的石碑上。
石碑上刻着那两行字:“丹道非私器，当为天下公”。
他嘲笑一声。
“谁是这里的管事？”
老陈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在下陈平安，盟务堂执事。左右是？”
黑袍修士没有答复，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暗金色的帛书，唰地展开。
帛书外貌流转着淡淡的灵力颠簸，展开的瞬间，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帛书中传出，响彻整个山谷:
“丹盟牛耳令:克日大陆多地出现所谓‘新丹道’传播，以‘道种丹’、‘废丹炼器’、‘简化噬疑丹’等邪术勾引人心，实为魔道余孽借丹道之名行敛财害人之实！”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原本要散去的学员们全都停下脚步，愕然转头。
老陈表情变了。
黑袍修士继承念:
“经丹盟内堂查实，所谓‘道种丹’，实为‘摄魂种魔丹’，服用后会悄然侵蚀服用者神魂，令其逐渐丧失自我，沦为施术者傀儡！
所谓‘废丹炼器’，实为‘污秽炼邪法’，所用废丹内藏丹毒与怨念，炼成之物皆带阴邪煞气，长期打仗必损道基！
所谓‘简化噬疑丹’，实为‘伪化毒散’，非但不能化解丹毒，反会令丹毒潜伏更深，终将发作，断送道途！”
每一条指控，都像一把淬毒的刀。
学员中响起骚动。
“乱说！”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喊道，“我用了道种丹，明明突破了瓶颈！”
“我也炼了废丹法器，基础没什么阴邪煞气！”
“噬疑丹我亲自试过，丹毒确实化解了！”
黑袍修士冷冷扫过那些反驳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挖苦。
他收起帛书，又从怀中取出三枚玉简，扔在老陈脚前。
“这是丹盟内堂三位化神长老亲自判定的效果，以及十七个‘受害案例’的详细记录。青石镇陈平安——”他盯着老陈，
“你作为新丹道在南荒之外的第一个传播者，已被列为‘邪术传播要犯’。牛耳有令:若你马上悔过，公然悔恨，并交出所有从凌煅处学来的邪术，可免一死。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股酷寒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老陈弯下腰，捡起那三枚玉简。
他没有立即用神识查察，而是先看向周围那些学员——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恼怒，有不信，但也有……动摇。
人心是脆弱的。
尤其是在面临权威的指控时。
“左右。”老陈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
“你说新丹道是邪术，有证据。我说新丹道不是邪术，也有证据。青石镇用道种丹突破瓶颈的十七个散修，西荒矿城用废丹法器抵抗妖兽袭击的三十四个矿工，东海岛屿用简化噬疑丹化解多年丹毒淤积的八个老修士——他们都是活生生的证据。”
他顿了顿，将玉简递还给黑袍修士:
“所以，我不看你这玉简里的‘证据’。我只问一句:丹盟敢不敢，与我新丹道来一场‘公然对证’？所在你们定，时间你们定，方法你们定。我们各选十个‘案例’，让全天下的修士来评判——到底谁在救人，谁在害人？”
黑袍修士停住了。
他显然没推测，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掌柜，会如此强硬。
“你……”他表情一沉，“你这是要顽抗到底？”
“不是顽抗，是求个公平。”老陈一字一句，“丹盟说我们害人，那就拿出真凭实据，当着天下人的面指证。躲在背后发通告、扣帽子、吓唬学员——这不是正道所为，这是邪道行径。”
这句话，掷地有声。
学员中那些动摇的眼神，重新